关于盛夏的偏执面

2020-06-18    收藏707
点击次数:223

关于盛夏的偏执面

文/怪熊

他把鞋子放在水泥长凳的小水洼里,浇上肥料,好让皮革长出来。

关于爱情的节日过去,却要将爱进行到底。这是一道耐人寻味的谜,有多少好小说报名解谜,志在参加不在得奖,留给我们剉冰外的另一种消暑良方。维昂(Boris Vian)出版于1947年的小说《泡沫人生》,轻盈而清凉,就像森山直太朗脍炙人口的〈夏日的终曲〉温柔的第一句「水芭蕉ミズバショウ揺れる畦道/肩并べ梦を纺いだ」(观音莲在田间小道轻轻摇曳/我与你肩并着肩编织梦想)。不过,跨越时地与社会脉络,维昂与森山直太朗的情怀与美感,只是表面相仿。

法国世界报1999年跟Fnac合办过世纪百书票选,《泡沫人生》名列第10,迄今改编过歌剧和两次电影,翻译版本不在话下。最近一次电影改作你或许有印象,因为2013年才在台湾上映过。2013年的电影导演是龚德希(Michel Gondry),此人爱好在电影里揉合不同媒材和动画,作品几乎都跟「梦」或其他层次的实在有关,而且总能邀来戏好的俊男美女襄助。2006年《恋爱梦游中》,龚德希非常过分地邀到墨西哥演员盖尔.贾西亚.贝纳(太帅了所以非常过分),饰演闷骚的史蒂芬,跟大量可爱到想揉的不织布电话、乌龟、大象、小马同台。在电影中,这些色彩缤纷的不织布小东西具体再现了史蒂芬的心境,犹如精神分析所谓的「梦功」(dreamwork),亦即心理真正操烦的事物,被彼此迂迴扣联的事物掩盖。通常我们把那掩盖的布幔叫作梦。

一位女溜冰者,做完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,生下一颗硕大的蛋来,落在高兰脚边打破了。

所以龚德希挑上《泡沫人生》,电影自然精采,怪熊甚至觉得资讯量太密集,画格都有些壅塞了。话说回来,龚德希揉合多元媒材专攻视觉,小说别有丰姿,两种样貌都值得品嚐。维昂像语言密林中的妖精,法文是他的七巧板,他的句子每每「不合逻辑」——不合物理与化学的定律,悖离感官世界里我们习以为常的逻辑,但丝毫不怯于探索语言所开显的的密境。所以他让东施效颦、试图从水龙头抓鳗鱼做派的角色说「我在水龙头里作孽了整整一个晚上」,因为「作孽」跟「钓鱼」只差一个音。推而广之,女溜冰者鹞子一翻身就下了蛋,而鞋子泡水浇肥,皮革就会长出来。

语言的迷障是属于夜闇的国度。习于商场逐鹿,惯作职场竞争,叨唸新创事业,娴熟搏取掌声之道——这样的人对维昂之流,通常不屑或无暇一顾。的确,维昂表现最出彩的游戏,如今由青少年的注音文或火星文笑点和日式动漫画的吐槽,承接发扬。这话说的确有些武断,但从维昂到当代的青少年消费,共同的特徵都是否定现实的逻辑。社会结构被牢牢把持着,难以分润,经济条件又允许他们尼特啃老,精神上的青春期遂得以向后展延,就像卓文萱15岁那年唱的:「为什幺一定要长大/为什幺世界变得好複杂」?

比起语言幻境,《泡沫人生》的故事并不特殊。富家子高兰和他的好友齐克各自谈了一段感情,高兰的女友克罗伊染病,胸口长出一朵睡莲,疗法是周身必须围绕鲜花,高兰的家产逐日耗尽,还是救不回克罗伊。至于齐克,他经济本来就不宽裕,又着魔似的蒐集心仪的尚—沙罗.保特(影射尚—保罗.沙特)的作品,心爱的艾莉斯劝阻他也没用,最后艾莉斯挖出保特的心脏,杀死贩卖保特作品的书商,烧燬书店,而齐克也因护书而被警察枪杀。

你可以用各种方式读这篇故事。关于睡莲,无趣的怪熊只联想得到肺结核。二十世纪初的小说里,角色常常得肺结核,要往寒冷的高山温泉胜地疗养,譬如1924年汤玛斯.曼的《魔山》,堀辰雄于1938年出版的《风起》,可见这疾病扣联着时代的感性。至于沙特在二战中的争议发言,固然基于他的哲学信念,却的确还不足以应付繁杂的政治现实,偏偏他又魅力出众,许多粉丝信任沙特而做出的行动,却非沙特所能迴护或辩护。沙特被维昂设定为齐克与艾莉斯的劫数,确有其「势不可免」的理由。

这还只是「动机」而已,动机造成两对情侣走蹇,蹇命开展的过程更是机锋处处。高兰为供应克罗伊的疗程,去工厂打工:

他揭开白布。里面放着十二支蓝莹莹、冷飕飕的枪枝,在每一支的枪口上都绽放着一朵美丽的白玫瑰…。

「啊!」高兰喃喃地说,「它们真美!」

那人一言不发,咳了两声,然后踌躇地说:「看来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。」

齐克则是目睹工作现场四名同僚的右手被喷射液柱切断,当场死亡,他们像是坏掉的零件般被替换掉;经理不顾机器故障,只要求齐克的产量达标。不忍卒读的事件没有人当成一回事,就像在伊藤润二的世界里,没有人会为肢体扭曲或黯沉得跟沙包一样的黑眼圈困扰。二次大战刺激了军需和医疗产业大发利市,如果杀戮是前线的日常生活,后方就是在筹粮与躲空袭的空档里,生产,再生产,但维昂偏要安排这些主角为着纤细敏感的原因而挣扎,为苦难献上繁複的花束。

毕竟,关于爱情的节日过去,盛夏竟然跟其他季节一样让人忧郁。

相关文章  RELEVANT ARTICL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