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船东去第二章远征公司

2020-06-18    收藏96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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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船东去第二章远征公司

一辆来自特塞尔(Texel)港口的马车,穿过了阿姆斯特丹的水坝广场。马车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屋子前停了下来,两名男子走下马车,被带进这个阿姆斯特丹商人的聚会之所—范欧斯之家。

阿姆斯特丹范欧斯之家

德克.范欧斯(DirkvanOs)是十六世纪荷兰着名的金融家与贸易商,在阿姆斯特丹可说是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他那位于阿姆斯特丹水坝广场上的豪宅「范欧斯之家」,更是北海商人们重要的社交场所。贸易商在这边交换情报、寻求资金;一旦拟定好商业计画、找齐了商业伙伴,商人们便会向宅邸主人范欧斯购买此次航行的商业保险—这在十六世纪欧洲可说是一项新创事业。

只要是商业活动都有风险,对当时的贸易商来说,风险更加巨大:北海上肆虐的英格兰海盗、阴晴不定的暴风雨,让人无法保证船队能否如期抵达;诡谲多变的欧洲政治以及战事,可能导致贸易的取消或是关税的提升。若问问当代的荷兰商人,是否有稳赚不赔的生意?我想答案全部都是:不可能。

但是范欧斯找到了一门「近乎」稳赚不赔的方法。

他派出记帐师傅们,仔细地、大规模地调查、统计了阿姆斯特丹贸易商的贸易情况、分析了北海航运的风险,他算出了当时的贸易失败风险:20%。接着,他向贸易商保证,只要购买商业保险,如果贸易失败了,范欧斯就会支付该次贸易的全部成本作为赔偿—只要贸易商愿意支付贸易成本的25%作为保险金。

这项创新的金融商品让荷兰商人们趋之若鹜。而范欧斯则是把自己的贸易事业收了起来,专心经营他的商业保险事业—仅管不再出航,但是他可从每一笔荷兰商人的贸易中,几乎是「稳赚不赔」地抽取5%的利润—而且几乎是週週有钱收。

范欧斯将自家豪宅敞开,欢迎各路贸易商上门,成为商人的交谊厅。透过大量、频繁地与商人们来往,他建立起了自己在商界与金融圈的知名度与信用;更重要的是,越来越多的人跟他购买商业保险,这让他所面临的个体风险越来越低(毕竟有人风险高,有人风险低),让他的保险事业更加健全。

兰船东去第二章远征公司

「生意有没有赚头,只要看看范欧斯愿不愿意为你保险就知道。」—荷兰商人们这幺评价这位从贸易商转行的金融家。他没有传统贸易商那种精力旺盛的赌徒性格,全身散发着一种温和而坚韧的气质。这一位精于计算的金融家,在短短数年间,成为了荷兰商人们纵横北海的后盾。

富商们的聚会

今天,在这座豪宅里,范欧斯领着两名风尘僕僕的客人,来到一间极为隐秘的房间。

「雷尼尔.鲍尔(ReinierPauw)阁下,」身形消瘦的金融家范欧斯推开门,里头坐着八名华服商人:「你的宾客们到了。」

「范欧斯阁下,谢谢你。」为首的华服青年站了起来向房屋主人致意:「我想请你也留下来,听一听,给我们一点意见,好吗?」

「我的荣幸,鲍尔阁下。」范欧斯笑着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。这位华服青年雷尼尔.鲍尔是阿姆斯特丹政商界极具影响力的名流—亚德利安.鲍尔(AdriaanPauw)的儿子,范欧斯一直很想结交他。

鲍尔坐了下来,指着刚刚被引进门的两名客人向其他在座的商人们介绍:「各位,他们是我跟大家说过的,来自豪达(Gouda)的德郝特曼兄弟。」

众人纷纷点头向德郝特曼兄弟致意:关于这对兄弟到里斯本窃取海图的事情,他们已经听鲍尔说过了。

「在座诸君都知道,今日会议的主题,是远东贸易。我们就直接切入主题吧,柯内里斯,」鲍尔转向这位被派遣到里斯本的间谍:「你是否找到了避开葡萄牙船队、前往爪哇群岛的路线?」

一旁的范欧斯脸上的笑容一僵—鲍尔在说什幺?前往亚洲的海路?他们想要突破葡萄牙的封锁前往香料群岛?这可能吗?

「阁下,」才被从里斯本的监狱中被赎出来的柯内里斯.德郝特曼(CornelisdeHoutman),看了弟弟菲德烈(FrederickdeHoutman)一眼,转头面对众人坚定地说:「我们已经知晓了葡萄牙人的秘密。」

众人譁然。

柯内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摊在桌上:那是一张描绘着西欧、非洲与印度海岸线的地图;在海岸线的边缘,有一条细线,起点位于阿姆斯特丹,绕过了葡萄牙的里斯本、北非的休达、在非洲西岸的更更外边绕了好大一圈,越过了南端的好望角之后,一直往东延伸,停在一座岛屿的西端。

兰船东去第二章远征公司

房间内的商人们再也忍不住,纷纷站起身来,围着这张地图。

「我想各位都知道,几年前,印度果亚(Goa)主教的秘书范林司登出版了『东印度指南』,描述了前往东方的航路;但是,葡萄牙人在这条航线上面派出重兵把守,如果不能避开葡萄牙海军,那幺前往东方可说是毫无机会。」柯内里斯这样开场,然后,让弟弟菲德烈解说这张海图:

「葡萄牙与西班牙人在非洲的北部建立起了许多贸易据点,我们要避开那边;第一次能够靠岸补给的地方,大概就是非洲西岸的圣多美(SaoTome)了。也就是说,一旦从阿姆斯特丹出发,我们必须做好有三个月不靠岸的準备。」

「非洲北部以及西岸是此行最危险的地方,」菲德烈指着地图上非洲的南端:「只要我们能够平安度过了南端的好望角,基本上就完全脱离了葡萄牙人的势力範围;剩下的,就是避开马来半岛南端的麻六甲海峡—那是葡萄牙人的亚洲基地。」

「德维角以东,不都被葡萄牙人控制吗?」一名商人提出疑问,菲德烈认得他,他是阿姆斯特丹的富商胡德(HendrickHudde)。

「那是教宗的说法,」柯内里斯回答:「过去试图走海路前往亚洲的船队,在北非就会被葡萄牙击沉;现在明白,葡萄牙海军只部署在北非一带,只要过了这一关,里斯本就鞭长莫及了。」

来自安特卫普的富商卡尔(JanJansz.Carel),指着海图上,一条从非洲南部直接画到印度南端的线,问道:「这是什幺意思?过了好望角之后,就不需要靠岸了吗?直接横越印度洋?」

众人望向柯内里斯,柯内里斯则是看着弟弟—菲德烈曾经在欧洲最知名的天文与海洋製图工房里头工作,是个天文与地理学家。

「如果我们能『如期』通过好望角,那幺,在那个时候,」菲德烈的手指沿着那条笔直的横线,从左到右一画:「在这个区域有着旺盛的信风。我们可以乘着信风,直接越过印度。」

商人们啧啧称奇。说实话,出了北海,荷兰人的航海知识接近于零。

几名比较敏感的商人沈默不语,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。富商卡尔开口了:「所以,要想抵达亚洲,我们不只是要知道海岸线,还要知道什幺季节吹什幺风?」

菲德烈有点尴尬地点头,而哥哥柯内里斯脸上则是依然毫无表情。

「而这些知识,并没有被画在这张海图上,」卡尔是个心直口快的人:「还有另外一张海图在你们手上?」

柯内里斯兄弟不说话。

讨价还价的时候开始了—在一旁的宅邸主人范欧斯忍不住眺了眺眉毛:两个无名小卒,竟敢跟一屋子阿姆斯特丹最有钱的商人们谈条件,有种。

商人们全都回到位子坐了下来,盘起了手。卡尔看了看鲍尔,鲍尔把身体往椅背一靠:「说吧,你有什幺条件?」

「首先,」柯内里斯缓缓地说:「我们兄弟要上船,亲自到东方去。」

「没问题。」鲍尔想也不想,直接回答—这趟远征,凶多吉少,有人自愿前往,当然欢迎。

「再来,我要当这次舰队的司令官。」柯内里斯说出了他第二个条件。

「你年纪轻轻,过去只是北海运输船上的贸易学徒,凭甚幺担任远东探险的司令?」富商卡尔立刻嗤之以鼻地回绝。

「凭着只有我们兄弟俩知道亚洲的洋流还有季风。」柯内里斯也毫不退让:「没有这些资讯,再优秀的水手都只能在大海上随波逐流。」

「不可能让你做司令!」卡尔也不是被吓唬大的,双手一摊:「不就是要钱吗?你要多少钱,才愿意交出季风跟洋流的海图?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柯内里斯向弟弟使了个眼色,菲德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羊皮捲轴,在胸前打开来—那是一张更加详尽的、标示了航行资讯的海图。

身材高瘦、双眼深沈的柯内里斯取来一枝点燃的蜡烛,走近了菲德烈;他把蜡烛靠近海图,火光将海图映照得更加清晰:「诸位大人,看哪,这就是最详尽的海图、葡萄牙人称霸东方的秘密!我们兄弟可没有说谎。」

卡尔以及其他的富商都被吸引得靠上前去,说时迟,那时快,柯内里斯将烛火靠上了海图,羊皮纸面立刻被燻黑、然后开始燃烧。

「你疯了吗?」卡尔扑了上来,却被柯内里斯一把推开—看似高瘦的身形,衣服底下却满是他在里斯本地牢里面锻鍊出来的肌肉。

「我们不在乎钱,」柯内里斯冷静地看着富商们惊恐的模样,如今他阴沈的双眼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令人发毛:「我要让整个共和国都知道,第一个抵达爪哇、带回胡椒的,是我:柯内里斯.德郝特曼!」

「现在,海图只存在于我的脑中。」他看着弟弟手中的海图化为灰烬:「你们没有别的选择。」

香料狂徒

宅邸的主人范欧斯头皮发麻地看着这一切。狂人!是个执着于胜利的狂人!

「各位朋友,让我这个屋子的主人说句话吧。」范欧斯走到双方之间,挥手示意众人坐下;大家照做了,谁都不想得罪阿姆斯特丹最具势力的金融家。

「我跟各位一样,都是纵横北海的贸易商。再狡猾的商人、再兇狠的水手我都见过。」范欧斯举起手指着柯内里斯:「但是,像这个无礼的年轻人一样有胆子在范欧斯之家大闹、威胁共和国里面最有钱的富商们—这种家伙我可是前所未见!」

「我说呢,诸位大人们啊,你们需要这样的家伙去东方。」金融家笑了:「不是因为他懂得航行、拥有知识,而是因为他胆大心细、无所畏惧;最重要的是,他或许是这个屋子里面最渴望抵达东方带回胡椒的人。」

范欧斯的一席话让在场的商人们开始重新思考。执着心是成功的必要条件。

「范欧斯先生说得很有道理。」鲍尔站了起来:「但是卡尔的顾虑也是其来有自……,这样吧:我们这次的远航,不设立司令,改以一个海上议会统领舰队。」

「议会中由各舰的商务官以及舰长组成,由舰长决定航海的大小事,但是商务官决定贸易事宜—这是一个商业船队,遇到争执的时候,商务官有优先发言权。」

众人交头接耳:没有司令的船队,很不寻常。

「我提议由柯内里斯担任舰队的第一商务官。」鲍尔不等大家沈澱想法,连忙说完自己的构想:「舰长人选另觅专业人士,但是德郝特曼兄弟拥有海图知识,而且曾经在里斯本的地牢里面证明过他们的胆识以及对成功的渴望—在遥远的大海上,生死难测,遇到各种突发状况的时候,我相信他们会站在我们的立场做出正确的决定。」

「派出四艘武装商船,前往远东。」鲍尔接着说:「总投资30万盾(注脚:荷兰的货币:荷兰盾,Nederlandsegulden),由我们八位阿姆斯特丹商人认购。一年后,如果舰队顺利满载而归,我相信利润会在一倍以上。」

「如何?各位前辈,愿意加入这个计画、跟孔雀家族(Pauw,鲍尔,荷文意孔雀)一起赌一把吗?」

又是一阵议论,一支前往亚洲的船队、冲破葡萄牙封锁线、海上议会,这些不是小事,儘管在座的都是阿姆斯特丹的富商,所需负担的成本还有承担的风险,都是前所未有的巨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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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将手放在桌上,大声宣布:「我杨.卡尔,加入!」

一旁的胡德也将手放在桌上:「亨德列克.胡德,加入。」

卡尔和胡德,多幺有趣的组合—在一旁的金融家范欧斯饶富趣味地看着这一切。这两人在阿姆斯特丹商业圈里面颇负盛名,卡尔激进,胡德保守,如今两人都愿意加入,这让其他商人觉得信心大增。瞬间,所有的人都将手放在桌上,他们可不想错过这个致富扬名的机会。

「算上我,总共有八位股东加入了。」鲍尔很满意这个结果,他看了看坐在角落的、这栋宅邸的主人:「如何?范欧斯阁下,你愿意对我们这趟远征提供保险吗?」

大家的眼光又盯着范欧斯:商业保险已经是荷兰人每趟航行前都要购买的护身符,但是这趟远征前所未见,范欧斯会同意吗?

总是笑脸迎人的范欧斯,脸上依然挂着笑容,脑袋却是飞快地在思考着。不到片刻,他缓缓站起身:

「各位阁下,关于亚洲贸易,我从来没有计算过当中风险、而且我相信这也是不可计算的,」豪宅主人微微低头:「很抱歉,恕我无法承担各位这次远征的保险。」

鲍尔眉头一皱:「范欧斯阁下……」

「不过,」范欧斯抬起了手,示意他还没有说完:「身为一个贸易商,我为这个计划激动不已。」

「保险是不可能的,」他将手放在桌面上:「投资的话,请算上我一份。」

鲍尔笑了,其他的贸易商也非常振奋,像是一群兴奋的孩子一样欢呼。胡德站了起来,示意大家静一静:「各位各位,让我们来为这个公司想一个好名字吧。」

「此次大家共聚一堂,为的是远征,」卡尔说道:「不如就叫作远征公司(CompagnievanVerre)吧。」

众人在范欧司之家庆祝远征公司的成立。酒酣耳热之际,范欧斯把鲍尔拉到一边:「鲍尔阁下,恭喜你成功组织了一场阿姆斯特丹商业史上最大的冒险。」

「阁下过奖了。」鲍尔谦辞:「您的加入就是我们最大的鼓舞」

「但是,我还有一点疑虑。」儘管范欧斯是最后一刻加入这个投资团队,但是已经很快检视了整个计画:「这笔钱不够支付亚洲冒险的武装。」

「既然这趟航行,会遭遇到共和国的敌人葡萄牙舰队,」鲍尔的神情似笑非笑,看起来高深莫测:「武装的事情,就该让共和国来帮我们想办法。」

全文阅读:张焜杰原创小说「兰船东去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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