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立佛.萨克斯回忆起拍摄《睡人》的日子

2020-07-01    收藏9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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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立佛.萨克斯回忆起拍摄《睡人》的日子

为了深入了解即将刻画的故事,为了详尽揣摩剧情,
劳勃.狄尼洛的投入简直太传奇了。
我以前从未亲眼目睹演员对于饰演的对象所下的功夫,
这些功夫的极致表现,就是到最后,演员果真变成他所饰演的对象。

一九八九年初,我接到通知:潘妮.马歇尔将执导《睡人》,而且她会跟劳勃.狄尼洛一起来拜访我,劳勃将饰演病人李奥纳德。

我不太确定我对此剧本的感想,因为,虽然某方面来说,它的主旨在于「几近重现过去的事实」,但它也「加油添醋」,採用了一些完全虚构的次要情节。无论如何,我不得不放弃那是「我的」电影的想法:那不是我的剧本,那不是我的电影,大体上我什幺都掌握不了。对自己说这番话一点也不容易,但这同时也是一种解脱。我可以提供建议与谘询,确保医疗及历史方面的正确性,我会尽我所能,让电影从真实的角度出发,但我不用觉得自己要对电影负起责任。

为了深入了解即将刻画的故事,为了详尽揣摩剧情,劳勃.狄尼洛的投入简直太传奇了。我以前从未亲眼目睹演员对于饰演的对象所下的功夫——这些功夫的极致表现,就是到最后,演员果真变成他所饰演的对象。

到了一九八九年,贝斯亚伯拉罕医院的脑炎后型病人几乎全都过世了,但伦敦的高地医院还有九位。劳勃.狄尼洛觉得去探视他们很重要,于是我们便一起去看他们。他花了很多时间与病人交谈,还製作和研究录影带,让他可以充分学习。他的观察与移情能力让我大开眼界,我很感动,而且我觉得病人本身也很感动,因为他们以前很少遇到这样的关注。「他真的在观察你,看到你心坎里去,」第二天,其中一位病人对我说:「自从马丁医师之后,没有人会真的这幺做。他想搞清楚,你到底是怎幺了。」

我回到纽约时,认识了罗宾.威廉斯,他将饰演医师——也就是我。罗宾想看我如何与病人互动——类似《睡人》书中和我一起工作、生活的那种病人。所以我们前往安贫小姊妹会,那里有两位服用左旋多巴的脑炎后型病人,我已经追蹤他们好几年了。

几天后,罗宾.威廉斯和我一起去布朗克斯州立医院。我们在一间乱七八糟的老年病房待了几分钟,那里的五、六位病人同时大喊大叫,说些奇奇怪怪的话。后来,当我们驱车离开时,罗宾突然迸出刚才病房的「重播」,把每个人的声音与风格模仿得极为传神,令人难以置信。他把所有不同的声音与对话都吸收了,默记在脑海里一字不差,此刻他正在複诵那些对话,简直是让病人给附身了。这种瞬间领悟与重播的能力,在罗宾身上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,以「有样学样」来形容,实在远远不够,因为这些模仿充满感性、幽默、创意。但我心想,这应该只是他揣摩演技的第一个步骤。

(这让我想起几年前,达斯汀.霍夫曼(Dustin Hoffman)来访的情景,当时他正在揣摩电影《雨人》中他所扮演的角色——自闭症病人。我们去布朗克斯州立医院探视我的一位年轻自闭症病人,然后去植物园散步。我和霍夫曼的导演正在聊天,霍夫曼隔了几公尺跟在后面。忽然间,我以为我听到那位病人的声音。我回头一看,吓了一大跳,原来是霍夫曼在自我思考,不过是用那位病人的声音和身体在思考,用那位病人的动作在思考。)

我很快就发现,原来我自己正是他揣摩的对象。我们见过几次面之后,罗宾.威廉斯开始模仿我的某些举止、姿势、步态、讲话——各式各样我至今浑然不觉的事情,简直像面镜子似的。在这面活生生的镜子里看到自己,令我啼笑皆非。但是我很喜欢跟罗宾在一起,开车乱逛、上馆子,被他热力四射、连珠炮似的幽默惹得哈哈大笑,他的博学令人印象深刻。

过了几个星期,我们在街上闲聊时,我陷入沉思,据说那副沉思的样子是我的招牌姿势。我突然意识到,罗宾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。他并不是在模仿我;在某种程度上,他已经变成我了,彷彿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双胞胎弟弟。我们两人都觉得有点彆扭,于是决定彼此之间需要一些距离,这样他才能塑造出属于他自己的角色——也许是根据我的样子,但具有角色本身的生命与个性。
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里,罗宾.威廉斯和我成了好朋友,我愈来愈欣赏他的博览群书、他的睿智、他的人文关怀。这些并不亚于他的机敏,以及他突然迸出来的即兴表演。

有一次我去旧金山演讲,台下一名男子问我奇怪的问题:「你是英国人还是犹太人?」

「两者皆是,」我回答。

「你不能两者皆是,」他说:「你只能两者择一。」

罗宾.威廉斯也在台下当观众,后来他在晚餐时提到这件事,故意说一口超特别的英语(带有犹太语及犹太格言的剑桥口音),示範怎样才能两者皆是,令人绝倒。这生花妙语的一刻,真希望当时我们有录下来。

我带演员和剧组人员去过贝斯亚伯拉罕医院好几次,去感受那个地方的气氛与情绪,最特别的是,去探望那些还记得二十年前往事的病人与医护人员。有一次,我们办了一场团圆聚会,邀请当年与脑炎后型病人一起工作过的所有医师、护理师、治疗师、社工来参加。其中有些人早就离开医院,有些人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彼此。但九月的那一晚,我们花了几个小时,互相交换病人带给我们的回忆,每个人的回忆又触动其他的回忆。我们再一次明白,那年夏天是多幺不得了,多幺具有历史意义,发生的事情是多幺有趣,多幺有人情味。这是欢笑与泪水交织的一晚,既怀旧又清醒的一晚,因为当我们彼此相视,我们意识到,二十几年过去了,而这些非比寻常的病人,如今几乎全部过世了。

全部,除了硕果仅存的一位——泰伊(Lillian Tighe),她曾在纪录片里展现过人的口才。劳勃.狄尼洛、罗宾.威廉斯、潘妮和我一起去探望她,她的坚韧、她的幽默、她的不自怜、她的真诚,令大家讚歎不已。儘管病情逐渐恶化,而且对左旋多巴的反应难以捉摸,但她完全保有她的幽默、她对生命的热爱、她的勇敢坚定。

拍摄《睡人》那几个月,我花很多时间待在片场。我向演员展示巴金森氏症病人怎幺坐、怎幺一动也不动、脸部有如面具、眼睛眨也不眨,头可能向后倒或歪向一边,嘴巴很容易开开的,可能有一点口水从双唇流下来(流口水太难演了,而且对于电影来说可能有点丑,所以这点我们没有坚持)。我向他们展示手脚肌张力失调的姿势,还示範颤抖及抽搐。

我还向演员展示巴金森氏病人如何站立,或如何试着站立,示範他们往往如何弯着腰行走,不时匆匆忙忙愈走愈快,示範他们如何停下来、卡住、无法继续走下去。我向他们演示巴金森氏症病人的各种讲话声音及杂音,还有巴金森氏症病人的笔迹。我建议他们想像自己被锁在狭小的空间里,或受困于一大桶胶水里。

我们练习「反常运动」——透过音乐或自发性反应(例如接球),使病人突然从巴金森氏症解脱出来。(演员们很喜欢和罗宾练习接球,大家都觉得,如果他不是那幺爱演戏的话,可能会成为很厉害的棒球选手。)我们练习肌肉僵直症病人和脑炎后型病人在玩纸牌游戏:四名病人坐着,完全静止不动,手上抓着一副纸牌,直到有人(可能是护理师)做出第一个动作,大家便稀里哗啦跟着一阵狂动,原本瘫痪不动的游戏,现在却几秒钟之内便玩完了(我在一九六九年看过、也在影片里捕捉到这样的一场纸牌游戏)。与这些加快、骤发状态最类似的,正是妥瑞氏症,所以我带了几位年轻的妥瑞氏症病人来到片场。这些近乎禅修的练习(不动如山、放空自己、或让自己加速,可能一连几个小时),让演员又爱又怕。如果永远受困于这样的状态,实际上会是什幺样子?他们开始感同身受,心里直发毛。

神经系统与生理机能正常运作的演员,有可能把自己「变成」神经系统及行为举止严重异常的人吗?有一次,劳勃和罗宾扮演的场景,正好是医师在测试病人的姿势反射。在巴金森氏症病人身上,这些反射作用可能不存在或严重受损。我暂代罗宾的角色,展示医师如何测试这些反射作用:医师站在病人背后,然后很轻很轻的把病人往后拉(正常人会因应这个动作而做调适,但巴金森氏症或脑炎后型病人可能会整个人向后倒,像根棍子似的)。当我把饰演病人的劳勃轻轻往后拉时,他整个人竟然往后倒在我身上,完全迟钝而且被动,丝毫没有反射作用的反应。我吓了一跳,轻轻的把他往前推到直立的位置,他却又开始往前倒,我没办法让他保持平衡。我感到既困惑又恐慌。一时之间,我以为他突然发生什幺神经剧变,害他真的丧失所有的姿势反射。我想不通,莫非演戏演到这种地步,真的连神经系统也跟着改变了?

第二天,在开拍之前,我和劳勃在他的更衣室讲话。当我们交谈时,我注意到他的右脚向内弯曲,跟他在片场饰演李奥纳德时所保持的那种「肌张力失调弯曲」一模一样。我提到这件事,劳勃显得相当错愕。「我都没发现,」他说:「我猜这是潜意识作用。」他有时入戏太深,几个小时或几天都无法抽离。他吃晚餐的时候,说话的样子像是李奥纳德,不像是他自己,彷彿李奥纳德的心灵与性格仍残留在他身上。

到了一九九○年二月,我们都筋疲力尽了:拍片长达四个月,更不用说之前还有几个月的揣摩。可是,有一件事让我们全都振奋起来:泰伊(贝斯亚伯拉罕医院硕果仅存的脑炎后型病人)来到片场,她将饰演她自己,和劳勃.狄尼洛演出一场对手戏。泰伊对身边那些假扮的脑炎后型病人会怎幺想?演员演得像不像?泰伊一走进片场,大家认出纪录片里的她,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。
那晚,我在日记上写着:

不管演员沉浸在角色中有多深,仔细辨认的话,会发现他们只不过是在扮演病人的角色,而泰伊在有生之日都必须是病人。演员可以脱离自己的角色,她不能。她对这件事有什幺感想?(罗宾.威廉斯扮演我,我有什幺感想?对他来说只是临时的角色,对我来说却是一辈子的角色。)

当劳勃.狄尼洛进入李奥纳德的角色,装作一副无法动弹、肌张力失调的姿态,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时,本身也无法动弹的泰伊,瞪大眼睛警觉而挑剔的看着他。假装无法动弹的劳勃,对近在咫尺、真正无法动弹的泰伊有什幺感觉?而真正无法动弹的泰伊,对假装无法动弹的劳勃又有什幺感觉?泰伊刚才对我眨了眨眼,还竖起大拇指(几乎难以察觉),意思是:「他没问题,他做到了!他真的明白箇中滋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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